“李记铁器”开张后的第二个月,汴梁城南的马行街上多了一道奇景——每天清晨,店铺还没开门,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队伍里有屠户、樵夫、猎户、木匠,甚至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富商。
“听说了吗?”队伍里一个卖茶叶的商贩跟旁边的人搭话,”那李掌柜打的刀,切肉不卷刃,砍柴不崩口。我家那把旧的,用了一个月了,跟新的一样。”
旁边的人直点头:”可不是。我买了把斧头,砍了一百多棵树,刀刃还是锃亮的。就是太贵了,一把菜刀二百文,抵得上我一天的饭钱。”
“贵有贵的道理。”商贩说,”你算算,普通菜刀三十文,用两个月就钝了。他那把二百文,用一年都不钝。算下来,还便宜呢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挪。没人注意到,人群中有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。
其中一个二十出头,身材修长,面容清俊,虽然穿着粗布衣裳,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贵气。另一个人四十多岁,面容方正,目光精明,跟在年轻人身后,像个仆人。
“陈伯,”年轻人低声说,”这家店真有你说的那么神?”
被称作陈伯的中年人笑道:”官……公子,老奴不骗你。这家店的铁器,满汴梁城都在传。听说那李掌柜还会打一种叫’曲辕犁’的农具,农户们抢着买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。他今天微服出宫,就是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”李掌柜”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最近朝堂上,他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。先是有大臣弹劾他”以奇技淫巧惑众”,然后又有大臣举荐他”精通格物,可为朝廷所用”。两种声音,针锋相对。
赵顼决定亲自看看。
排了约莫半个时辰的队,终于轮到了他们。
“两位客官,想要点什么?”柜台后,一个年轻人抬起头。
赵顼看清他的脸,微微一愣。
眼前的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,面容清瘦,皮肤被炉火烤得微黑,但一双眼睛明亮有神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最让赵顼意外的是,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。不像是个打铁的,倒像是个读书人。
“我想要一把菜刀。”赵顼说。
李明瑞打量了他一番。这人身材修长,站姿笔挺,说话不疾不徐,像是受过良好教养的。但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粗布衣裳,又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。
“一百五十文。”李明瑞说。
赵顼一愣:”门口不是说二百文吗?”
“你是今天第50个顾客。”李明瑞笑着说,”第50个起,优惠五十文。”
赵顼也笑了:”做生意还搞这个?”
“那当然。”李明瑞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”客官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这刀贵,是因为好钢。折叠锻打六十四层,刀刃均匀,韧性十足。你买回去,用一年都不钝。”
赵顼接过刀,仔细端详。刀身乌黑发亮,刀刃锋利如镜。他虽然不是行家,但也能看出这刀的做工远超普通铁器。
“李掌柜,”赵顼忽然问,”你这手艺,是跟谁学的?”
李明瑞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总不能说”跟现代实验室学的”吧。
“自学。”他说,”家父是铁匠,从小看他打铁。后来琢磨出了一些门道。”
赵顼不置可否,又问:”听说你还会打农具?”
“曲辕犁,改良版的。”李明瑞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把小模型,”比传统犁轻便,转弯灵活,一头牛就能拉动。”
赵顼接过模型,越看越觉得精妙。传统直辕犁笨重无比,转弯时需要两三个人推着走。而这个曲辕犁,犁辕弯曲,受力点改变,转弯时只需轻轻一扭牛缰,犁头就跟着转了。
“好设计!”赵顼忍不住赞叹,”谁想出来的?”
李明瑞笑了笑:”我。”
赵顼深深看了他一眼。这年轻人说话不卑不亢,既不谦虚,也不夸大。这种自信,不是装的。
“李掌柜,”赵顼放下模型,”今晚有空吗?我想请你喝酒。”
李明瑞愣了一下。请喝酒?这剧情走向不太对吧。
“这位……客官,咱们第一次见面吧?”
“一回生,二回熟嘛。”赵顼笑得像个普通人家的公子哥,”我叫赵……赵大。就住在附近。今晚在樊楼,我请客。”
李明瑞犹豫了。他不是不想去,而是担心惹麻烦。自己一个开铁器铺的小老板,跟陌生人喝酒,万一遇到什么事说不清楚。
但他看着赵顼真诚的眼神,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今晚樊楼,不见不散。”
赵顼笑着走了。陈伯跟在后面,低声说:”公子,这……不太好吧?您微服私访,怎么能随便跟人喝酒?”
赵顼摆摆手:”陈伯,你不懂。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陈伯叹气。他跟在赵顼身边十年了,太了解这位年轻皇帝的性格——好奇心重,喜欢交朋友,有时候冲动得不像个皇帝。
但这一次,赵顼的直觉是对的。
当晚,樊楼。
汴梁城最大的酒楼,灯火通明,丝竹声声。李明瑞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——那件周芳做的青色粗布长衫,忐忑不安地走进了酒楼。
赵顼已经在二楼的雅间等他了。桌上摆了几样小菜,一壶热酒。
“李掌柜,来来来,坐。”赵顼热情地招呼。
两人对坐,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李掌柜,你今年多大?”赵顼问。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就开了一家铁器铺?还打出了满汴梁城最好的刀?”
“运气好。”李明瑞谦虚了一句,随即又笑了,”不过说实话,不是运气好,是技术好。”
赵顼眼睛亮了:”哦?怎么说?”
李明瑞放下酒杯,开始讲冶金原理。从温度控制到折叠锻打,从碳含量到钢材硬度。他尽量用古人能听懂的语言,但讲到兴奋处,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些现代词汇。
“你说’碳含量’,是什么?”赵顼好奇。
“就是铁里面的一种东西。碳多了,铁就硬但脆。碳少了,铁就软但不脆。要把碳控制在合适的比例,才能打出又硬又韧的好钢。”
赵顼听得入神。这些话,他从未听过。朝中的大臣们,没人跟他讲过这些。他们只会说”祖宗之法不可变”,只会引经据典,只会谈仁义道德。
但这个年轻人,用一种全新的方式,跟他讲述了钢铁的奥秘。
“李掌柜,”赵顼放下酒杯,正色道,”你这些知识,如果能为朝廷所用,那该多好。”
李明瑞心中一动。
“赵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入朝为官?”赵顼直视着他的眼睛,”不是为了当官发财,而是为了把你这些技术,推广到全国。让大宋的兵器更好,农具更好,百姓的日子更好。”
李明瑞沉默了。
他知道,这个机会一旦错过,可能就不会再有了。但他也知道,朝堂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,一旦踏进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赵兄,”他说,”让我考虑几天。”
赵顼点了点头,没有催促。
两人又喝了几杯,聊了些诗词歌赋。赵顼惊讶地发现,这个年轻人的文学功底也不差。虽然写不出”大江东去”那样的千古名篇,但也能对出一些不错的对联。
“李掌柜,你不仅懂技术,还懂诗词。”赵顼笑着说,”真是奇才。”
“赵兄过奖了。”李明瑞谦虚道,”就是平时喜欢看点书。”
“看的什么书?”
“杂书。什么都有。”李明瑞笑了笑。他总不能说”看的是二十一世纪的教科书和网文”吧。
那晚,两人喝到深夜才散。
李明瑞回到铁匠铺的时候,周芳还没睡,正在灯下等他。
“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她问。
“跟一个朋友喝了顿酒。”李明瑞坐在桌前,揉着太阳穴。
“朋友?”周芳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”什么朋友?”
李明瑞犹豫了一下,把赵大的事情告诉了她。
周芳听完后,脸色大变。
“赵大……赵府……”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,”明瑞,如果他是皇上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明瑞看着烛火,”但我有一种预感——他真的是皇上。”
周芳沉默了。
良久,她轻声说:”明瑞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朝堂如战场,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周芳握住他的手,”不管你走多远,别忘了你是谁。你是一个铁匠,一个靠双手吃饭的人。这一点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李明瑞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芳儿,谢谢你。”
第二天,李明瑞没有立刻做决定。他去了铁匠铺,像往常一样打铁、卖货。但在挥锤的过程中,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——
如果他是赵顼,他会希望什么样的人进入朝堂?
答案很简单——有真本事的人。不是那些只会读四书五经、写八股文章的酸儒,而是真正能为国家做事的人。
三天后,赵顼派了一个太监来铁匠铺传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铁匠李明瑞,精通格物,技艺超群,着即日起入军器监,任军器监丞,正八品。钦此。”
周芳站在一旁,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李明瑞跪在地上,接过了圣旨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
从一个小小铁匠,到一个朝中之臣。这条路,注定不会平坦。
但他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