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元年十一月初三,李明瑞第一次踏进军器监的大门。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,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穿着那件周芳连夜赶制的青色官服——说是官服,其实不过是一件稍微体面些的长衫,连个补子都没有。袖口处磨出的毛边让他有些窘迫,但他挺了挺腰板,大步走了进去。
军器监的院子比想象中更加破败。
十七座炼铁炉东倒西歪地排列着,炉壁上到处是用泥巴糊起来的裂缝。几座废弃的炉子旁长满了杂草,枯黄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白霜。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铁矿石,大小不一,夹杂着石块和泥土,仿佛一堆被人遗弃的垃圾。
风箱是木制的,拉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”吱呀”声,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。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吃力地拉着风箱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汗珠顺着额头滚落,滴在脚下的泥土里。但风箱出的风明显不足,炉火半死不活地燃着,冒出一股股黑烟。
李明瑞蹲在炉子旁边,看着炉膛里那些半红不黑的铁块,眉头紧锁。
温度太低了。他在心里默默估算。这种温度,连生铁都化不开,更别说炼钢了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军器监丞?”一个傲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明瑞转过头,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绸缎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——这大冷天的还摇扇子,分明是在摆谱。
“我是王德财,军器监的管事。”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”李大人,您一个新来的,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问我。这军器监的事情,我干了二十年,熟得很。”
“王管事,”李明瑞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”我想先看看库房和账本。”
王德财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:”好说好说,大人请随我来。”
李明瑞跟着他往库房走去,心里却在盘算:”这王德财,笑里藏刀的功夫比我这打铁的还厉害。看来这军器监的水,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。”
库房在院子西头的一间破屋子里,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,漏进来的光线照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物品上。李明瑞随手拿起一块铁矿石,在手里掂了掂。
石头沉甸甸的,表面粗糙,夹杂着白色的石纹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石粉簌簌地落下来。
品位太低了。他在心里判断。这种矿石,含铁量估计不到百分之四十,炼出来的铁杂质太多,根本打不了好兵器。
“王管事,你们的矿石都是从哪里进的?”
“回大人,都是从西山矿场进的。”王德财搓着手,”那里的矿石便宜,量也大。”
“便宜是便宜,但品质太差。”李明瑞放下矿石,”有没有品质好一些的?”
“好矿石也有,就是……贵啊。”王德财叹了口气,”大人的俸禄还没发下来,库房里也没多少银子,买好矿石……”
李明瑞没再说话。他知道,王德财在哭穷,但这种穷,很可能是装出来的。
账房在院子角落里的一间小屋子里,屋子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味道。王德财从柜子里搬出几本厚厚的账册,放在桌上。
李明瑞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地看下去。
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。
账面上的数字乱七八糟,支出和收入对不上。木炭的消耗量大得离谱——一个月用了三百担木炭,但按照正常比例,这些木炭足以让十七座炉子日夜不停地烧上两个月。铁矿石的采购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,而且买的都是劣等矿石。
更可疑的是,账册上有一笔笔”损耗”。
“这些损耗是怎么回事?”李明瑞指着一行字问。
“哎呀,大人,打铁嘛,哪有不损耗的。”王德财搓着手,”炉子里烧坏了,打废了,这些都是常有的事。”
“一个月损耗一百多斤钢材?”
“这个……确实多了点,但大人们都知道,打铁这事儿,说不准的……”
李明瑞合上账册,没有再追问。
他知道,王德财有问题,而且问题不小。但他刚来第一天,不能打草惊蛇。在这个时代,没有证据就去指控一个在军器监干了二十年的老人,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。
“王管事,你帮我召集所有工匠,我有话要说。”
“好嘞好嘞。”王德财转身出去了。
不一会儿,院子里的工匠们陆陆续续地聚拢过来。
李明瑞看着这些人,心里一阵发酸。
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神里带着麻木和疲惫。有几个人的手上缠着发黑的布条,那是被烫伤后没有及时处理的伤口。一个老工匠的左腿有些跛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,显然是受过重伤。
“各位,”李明瑞清了清嗓子,”我是新来的军器监丞,李明瑞。从今天开始,我们大家一起干活。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,没人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们以前是怎么干的,”李明瑞继续说,”但从今天起,我们要换一种干法。”
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开口了:”大人,您是要加我们的活吗?”
“不是,”李明瑞摇头,”我是要让你们干得更轻松,打得更多,拿得更多。”
这句话引起了工匠们的兴趣,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。
“但是,”李明瑞话锋一转,”你们得听我的。我怎么说,你们怎么做。”
一个老工匠哼了一声:”大人,您会打铁吗?”
李明瑞笑了笑:”不会。”
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“但我懂怎么打铁打得更好。”李明瑞收起了笑容,”明天开始,我会教你们一种新的打法。如果打出来的刀比以前好,你们就听我的。如果不好,我走人。”
工匠们又沉默了。
“大人,”那个老工匠开口了,”不是我们不信您,是以前也来过几个大人,说要改这个改那个,结果呢?干不了几天就走了。我们这活儿,没那么容易改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李明瑞点头,”所以我只求你们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你们自己看结果。”
老工匠看了他一会儿,最终点了点头:”行,三天就三天。”
工匠们散去后,李明瑞独自站在院子里。
风吹过破旧的屋顶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他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炼铁炉,看着地上散落的铁矿石,看着角落里那个漏风的破风箱,心里清楚——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这哪里是军器监,这分明是一个大杂院。
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铁矿石,在手里掂了掂。石头沉甸甸的,表面粗糙,夹杂着白色的石纹。
“铁啊铁,”他低声说,”让我看看你能变成什么样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年轻小伙子从角落里走出来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身材精瘦,皮肤被炉火烤得黝黑,但一双眼睛明亮有神。
“大人,”小伙子有些拘谨地说,”我叫林惊羽,在军器监干了五年。刚才您说的那些新法子……我觉得能成。”
李明瑞站起身,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你觉得能成?”
“嗯。”林惊羽用力点头,”我以前在城南的铁匠铺当过学徒,见过一种双缸风箱,比我们现在用的省力多了。还有那个折叠锻打,我也听说过,只是没人知道具体怎么弄。”
李明瑞心中一动。
“你愿意跟着我干吗?”
“愿意!”林惊羽毫不犹豫地回答,”这军器监烂得太久了,早该有人来管管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明瑞拍了拍他的肩膀,”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助手。有什么消息,及时告诉我。”
“明白!”林惊羽领命而去。
风吹过院子,带来远处的市井声。汴梁城的一天刚刚开始,而李明瑞的改革之路,也正式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