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。
李明瑞艰难地睁开眼睛,入目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,而是一片破败的木梁。梁上结着蜘蛛网,墙角有老鼠爬过的痕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的腥气。
“这是哪里?”
他费力地撑起身体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,棉絮已经从破洞里钻出来,发黄发硬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穿着一件粗布麻衣,布料粗糙得磨手,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。双手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根本不是他那双常年握仪器的细嫩的手。
“我不是在实验室吗?”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深夜,东京某理工大学材料工程实验室。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,就为了验证一个新型复合材料的理论。反应舱压力异常,爆炸警报响起,他冲向反应舱试图手动关闭阀门……
然后,就是一阵刺目的白光。
“爆炸……我死了吗?”
李明瑞摇了摇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作为一个理工科博士,他知道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:这是哪里,现在是什么时候,自己是谁。
他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,约莫二十平米。墙壁是用泥土和稻草混合糊成的,四处漏风。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,有些地方露出了木梁。窗户是用木条交叉钉成的格子,上面糊着一层发黄的纸,已经被风吹破了好几个洞。
屋子里几乎一无所有——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,两条长凳,墙角堆放着一些铁器工具。角落里有一个破陶罐,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屋子角落一面铜镜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——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,面容清秀但营养不良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绑在脑后,身上那件粗布麻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这是谁?!”
李明瑞摸了摸脸,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脸。
“好吧,至少脸还能看,就是瘦了点。”他苦中作乐地想,”好歹没穿越成猪八戒。”
一段陌生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,让他头痛欲裂。
“啊……”
他抱住头,跪倒在地。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仿佛有人将另一个人的生平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脑海。
这个身体的主人也叫李明瑞,今年十七岁,是东京汴梁城一个落魄工匠的儿子。
父亲李铁山,是个铁匠,靠打铁为生。母亲王氏,在李明瑞五岁时因病去世。家里穷,请不起大夫,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断了气。
父亲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,教他打铁的手艺,日子虽然清苦,但也算过得下去。
但三个月前,一切都变了。
父亲因为拒绝为城里的一个权贵免费打造兵器,被权贵家的恶奴打成重伤。回来后没几天,就断了气。
家里一贫如洗,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。街坊邻居们凑了些钱,才把老人草草葬在城外的乱坟岗。
如今,家里只剩下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一个人。
“北宋……东京汴梁……神宗熙宁元年……”
李明瑞喃喃自语,终于搞清楚了自己所处的时代。
公元1068年。
他穿越了。
穿越到了九百多年前的北宋。
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他跌坐在地上,大脑一片混乱。
作为一个现代人,一个科学家,他从小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。穿越这种事,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里,他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但此刻,破败的茅草屋、粗糙的粗布衣、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,都在告诉他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——
他真的穿越了。
穿越到了九百多年前的北宋汴梁城。
成为了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十七岁少年。
“老天爷,你这是在玩我吗?”他苦笑一声,”人家穿越都是什么皇子、王爷、世家公子,最差也是个富家少爷。我呢?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铁匠之子?这穿越套餐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吧?”
他苦笑一声,抬头望向屋顶。透过破洞,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天空。
汴梁城的冬天,总是阴沉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两个时辰。直到肚子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,才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。
“饿了……”
他爬起来,在屋子里翻找食物。墙角有一个破陶罐,里面装着半袋发霉的黍米。旁边还有几个干瘪的野果,已经皱巴巴的了。
这就是他全部的食物了。
他将黍米煮了一碗,就着野果勉强填饱了肚子。黍米粗糙难咽,带着一股霉味,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下去。
穿越前,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。
穿越后,第一顿饭,就是发霉的黍米。
“这就是穿越者的待遇吗……”他苦笑一声,”说好的穿越者福利呢?说好的系统老爷爷呢?说好的空间戒指呢?全没有!就给我一袋发霉的黍米?老天爷,你也太抠门了吧!”
他苦笑一声,放下碗,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一间铁匠铺建在后院。铺子不大,一个土砌的炉子,一个木制的风箱,一把铁砧,几把锤子和钳子,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劣质铁矿石。
这就是原主父亲全部的家当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铁砧,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。
脑海中浮现出原主父亲打铁的画面——粗糙的双手握着铁锤,一锤一锤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,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灼热的铁砧上,发出”滋滋”的声响。
一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,就因为不肯屈服于权贵,活活被打死。
“这个时代,底层百姓的命,比草还贱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穿越前,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理工科博士,虽然不富裕,但至少有尊严。穿越后,他成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,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。
“但至少,我还活着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。
不管怎么说,他还活着。
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,那他就要好好活。
“先搞清楚状况。”
他走出院子,来到了铁匠巷。
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,两边是低矮的民房。巷子是用青石板铺成的,但石板已经磨损得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还积着水。
此时正值清晨,巷子里已经有了生气。
几个妇人端着木盆,去巷子口的水井打水。她们穿着粗布衣服,头上包着头巾,脸上写满了生活的艰辛。
“李家小子,你起来了?”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看到他,叹了口气,”你爹才走没几天,你要节哀啊。”
“谢谢王大妈。”李明瑞根据原主的记忆,认出了这个妇人。
“唉,你爹是个好人啊。”王大妈摇摇头,”就是太倔了,不肯低头。这世道,不低头怎么活得下去?”
李明瑞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王大妈说的是实话。在这个时代,底层百姓想要活下去,就必须学会低头。但父亲李铁山没有低头,所以他死了。
而他,不能走父亲的老路。
他继续往前走,来到了巷口。
巷口外面,是一条繁华的街道。
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——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肉的、卖茶的,应有尽有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骑着马的富商,有穿着长衫的书生,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。
李明瑞站在巷口,看着眼前这幅繁华的画面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这就是北宋的汴梁城。
在后世的史书中,北宋被描述为一个繁华的朝代。它的商业发达,文化繁荣,城市人口超过百万,是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。
但亲眼看到这幅画面,他才知道,繁华的背后,是巨大的贫富差距。
街道东边,是一家装修豪华的酒楼,门前停着几辆马车,穿绸缎的富商们进进出出。
街道西边,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,跪在地上,面前放着一个破碗,碗里只有寥寥几枚铜钱。
繁华与贫困,只有一街之隔。
“这就是大宋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时代活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
“先活下去。”
他对自己说。
“然后,再想别的。”
他转身回到院子,开始仔细检查铁匠铺里的设备。
炉子是土砌的,温度最多能达到一千度左右。风箱是木制的,漏风严重,效率极低。铁矿石的质量也很差,含杂质太多。
“要活下去,就得靠这个。”
他拿起一把铁锤,掂了掂重量。
打铁,是他现在唯一会的手艺。
也是他唯一能靠来吃饭的本事。
“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,那我李明瑞,就要活出个人样来!”
他站起身来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
穿越的第一天,他没有金手指,没有系统,没有异能。
但他有知识。
二十一世纪的材料工程知识。
在这个铁器质量低劣、生产力落后的时代,他的知识,就是他最大的武器。
“先活下去。”
他对自己说。
“然后,再改变这个时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