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瑞在破屋子里坐了一整夜。
穿越的事实他已经接受了，但接受是一回事，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。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破窗纸上的洞，照进屋子里，在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听到巷子里渐渐有了动静——有人挑着水桶走过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”嗒嗒”的声响；有人在远处叫卖”炊饼——热炊饼——“，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；还有鸡鸣狗吠，孩童哭闹，妇人骂街……
这就是北宋汴梁城的清晨。
没有闹钟，没有手机，没有汽车喇叭。只有最原始、最真实的生活气息。
“穿越就穿越吧，好歹不用还房贷了。”李明瑞苦中作乐地想。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有一口老井，井口是用青石砌成的，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井水清澈甘甜，他打了一桶水，洗了把脸。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，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。
“得先搞清楚现状。”
他坐在院子里的一张破凳子上，开始梳理自己的处境。
根据原主的记忆，父亲李铁山死后，家里已经欠了街坊邻居不少债务。虽然都是些小额借款，加起来也有两三贯钱。在北宋，一贯钱等于一千文，两三贯钱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，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更要命的是，父亲死后，家里的铁匠铺子也被人盯上了。
“李小子，你爹走了，这铺子你留着也没用，不如卖给我，我给你五百文，够你活几个月了。”
说这话的是街坊王二，一个靠倒卖二手物件为生的小贩。他已经在原主面前念叨好几天了，就想用低价把铺子盘下来。
五百文！
一间铁匠铺，外加后面的院子，在汴梁城的地段，至少值二十贯钱！五百文，连二十分之一都不到！
“趁火打劫……”李明瑞摇了摇头，”五百文就想买我二十贯的铺子，这砍价能力，搁现代能去拼多多当首席采购官了。”
李明瑞走到后院，看到了那间铁匠铺。
铺子不大，约莫二十平米。一个土砌的炉子，炉膛已经裂了好几道缝，用泥巴勉强糊着。一个木制的风箱，箱板上钉着几块破铁皮，拉起来”咯吱咯吱”响。一把铁砧，砧面上坑坑洼洼，显然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
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铁矿石，灰黑色的，大小不一，含杂质很多。旁边还有一些煤块，是本地出产的劣质煤，燃烧温度低，烟大。
这就是原主父亲全部的家当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铁砧，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。
脑海中浮现出原主父亲打铁的画面——
粗糙的双手握着铁锤，一锤一锤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。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灼热的铁砧上，发出”滋滋”的声响。火光映照着父亲黝黑的脸庞，那是一张被生活刻满皱纹的脸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打铁的人，骨头要硬。”父亲曾经对原主说过，”宁可打断了铁，也不能打弯了自己的脊梁。”
就是这句话，让父亲拒绝了钱半城的无理要求。
就是这句话，让父亲被打成了重伤。
就是这句话，让父亲丢了性命。
“一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，就因为不肯屈服于权贵，活活被打死……”
李明瑞攥紧了拳头。
这个时代，底层百姓的命，比草还贱。
一个铁匠，一辈子勤勤恳恳，靠手艺吃饭，就因为不肯低头，就被人活活打死。官府不管，街坊不敢管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“但至少，我来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，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。
他不是原来的李明瑞。
他是二十一世纪的材料工程博士。他知道如何改进冶金技术，知道如何提高炉温，知道如何锻造出远超这个时代的精钢。
“王二说的没错，这铺子我得利用起来。但不是卖掉，而是——大干一场！”
他开始仔细检查铺子里的设备，像一个工程师在检查自己的实验室。
炉子是土砌的，温度最多能达到一千度左右。这个温度可以锻铁，但无法炼钢。因为钢的熔点比铁高，需要更高的温度才能让铁水充分融合碳元素。
风箱是木制的，漏风严重。风箱的作用是将空气吹入炉膛，提高燃烧温度。漏风意味着风力不足，炉温就上不去。
铁矿石的质量也很差，含杂质太多。这些杂质在锻造过程中会影响铁的质地，让成品容易断裂。
“要炼钢，首先得提高炉温。”
李明瑞开始在铺子里翻找材料。他在墙角找到了一些黏土、碎石和石灰。黏土是耐火材料，碎石可以增加耐火砖的强度，石灰可以起到粘结作用。
他用黏土混合碎石和石灰，重新砌了一个更小的炉膛。缩小炉膛可以提高热效率，让温度更集中。同时，他在风箱上糊了一层泥浆，堵住漏风的缝隙。
忙活了两个时辰，炉子改造完成。
他试着点燃炉火，添了一些木炭，拉动风箱。炉火很快旺了起来，温度比之前高了不少。
“温度大概能达到一千一百度左右。”他估算着，”还不够，但至少比之前好多了。”
下一步是改进燃料。
北宋时期主要使用木炭作为冶炼燃料，但木炭的热值有限。如果能弄到煤，再经过干馏制成焦炭，热值会大幅提升。
他记得汴梁城外有煤矿。根据原主的记忆，城西三十里外的荥阳一带就有煤矿产出。但问题是，煤炭运输成本高，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。
“现在只能先用木炭凑合着。”
他翻出原主父亲留下的一些积蓄——只有可怜的几十文钱，连买一袋好木炭都不够。
“钱啊钱……”李明瑞叹了口气，翻了翻口袋里那几枚可怜的铜钱，”穿越者最惨的不是没系统，是连个二维码都扫不出来。”
没有钱，买不到好原料，甚至填不饱肚子。
“得先想办法赚点钱。”
他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粗制滥造的铁器上——几把卷刃的柴刀、几把钝掉的菜刀、还有一些生锈的铁钉。
这些都是原主父亲生前打制的。质量极差，刀刃不匀，质地疏松，用不了多久就会卷刃或断裂。
“这些东西卖不出去。但如果我重新锻造……”
李明瑞拿起一把卷刃的柴刀，放在炉火上加热。
铁块在炉火中渐渐变红，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，再到橙黄色。李明瑞仔细观察着颜色的变化——这是材料学中最基础的”色温判断法”，通过金属的颜色来判断温度。
暗红色，约600度。
亮红色，约800度。
橙黄色，约1000度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
他拿起铁锤，一锤砸了下去。
“铛！”
铁锤精准地砸在铁块的中心，铁块被压扁了一圈。
但力道不对。铁块歪了。
“不行，不能蛮干。”
李明瑞停下手中的活，开始分析。
打铁看似简单，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材料学原理。铁在不同温度下有不同的塑性——温度太高，铁会过烧；温度太低，铁会开裂。锻打的力度、角度、频率都需要精确控制。
而这些，恰恰是他的专业！
他前世的研究方向就是材料工程，对各种金属的锻造工艺了如指掌。虽然亲手打铁还是第一次，但理论知识和原主的肌肉记忆结合，让他很快就找到了感觉。
他重新将铁块加热到合适的温度——橙黄色，约1000度，正好是锻造的最佳温度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急于下手。
他举起铁锤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一锤砸了下去。
“铛！”
铁锤精准地砸在铁块的中心，力道均匀，角度正确。铁块被压扁了一圈，边缘没有开裂。
“铛！铛！铛！”
一锤接着一锤，节奏越来越稳，力道越来越匀。原主的肌肉记忆逐渐苏醒，加上李明瑞现代材料学的理论指导，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。
半个时辰后，一把崭新的柴刀诞生了。
虽然外形粗糙，没有经过精细打磨，但刀刃锋利，质地坚韧，与之前的卷刃柴刀相比，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李明瑞拿起柴刀，砍向旁边一块木头。
“咔嚓！”
柴刀深深砍进木头，刀刃完好无损。
“好！”
他握着自己锻造的第一把柴刀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有了技术，就不愁没钱。有了钱，就能买更好的原料，造更好的产品。有了产品，就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。
但兴奋之余，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一个现实问题——
在这个时代，光有技术是不够的。
他需要人脉，需要靠山，需要在这个复杂的社会网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而他现在，一无所有。
“慢慢来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”一口吃不成胖子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了再说。”
他将柴刀放在一旁，继续锻造。
今天，他要打出足够的铁器，明天去市集卖钱。
炉火熊熊，铁锤声声。
在这个破败的铁匠铺里，一个穿越而来的工科博士，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尝试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，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时代走多远。
但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
而他，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