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3章 退无可退
0 条评论汴梁城的冬天,总是阴沉的。
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一块被烟熏过的旧布,低低地压在头顶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,穿过巷子,吹得破窗纸”呼呼”作响。
李明瑞在铁匠铺里忙了一上午,锻造了五把柴刀和三把菜刀。
每一把都是他精心打造的。他采用了现代冶金学中的”折叠锻打”技术——将铁块反复加热、折叠、锻打,让铁中的杂质逐渐被挤出,组织变得致密均匀。
这种工艺在后世被称为”百炼钢”,是古代最高级的炼钢技术之一。但在北宋,很少有人掌握这种技术。即便有人知道,也因为没有系统的理论指导,无法稳定地生产出高质量的钢材。
而李明瑞,不仅知道原理,还能精确控制每一个环节的温度、力度和时间。
“铛!铛!铛!”
铁锤砸在铁砧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滴落在灼热的铁块上,发出”滋滋”的声音。
他已经忘了自己打了多少锤。
手掌磨出了血泡,肩膀酸痛得抬不起来,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没有停的资本。
穿越的第一天,他就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——他穷得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。
父亲死后,家里欠了街坊邻居两三贯钱的债务。虽然这些街坊大多是善良的人,借钱给李家也是为了救急,但债务毕竟是债务,迟早是要还的。
更要命的是,那间铁匠铺子也被人盯上了。
街坊王二已经来过了好几次,每次都是那句话:”李小子,你爹走了,这铺子你留着也没用,不如卖给我,我给你五百文,够你活几个月了。”
五百文!
一间铁匠铺,外加后面的院子,在汴梁城的地段,至少值二十贯钱!五百文,连二十分之一都不到!
“这王二砍价的功夫,搁现代绝对是房产中介的金牌销售。”李明瑞心里暗暗吐槽。
但王二说得也没错——如果李明瑞拿不出钱来还债,这些铺子和院子迟早会被债主收走。到时候,他一分钱都拿不到。
“趁火打劫……”
李明瑞停下手中的活,拿起水瓢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经凉了,喝下去让他的胃一阵抽搐。
他坐在铁砧上,看着院子里的景象,心中涌起一阵苦涩。
院子不大,约莫五十平米。地面是用碎砖铺成的,砖缝里长满了杂草。墙角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已经枯了一半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。
院门是木头做的,门轴已经锈了,推开的时候会发出”吱呀吱呀”的声响。门上的漆早就掉了,露出了木头原本的纹理。
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——一间破茅草屋,一间铁匠铺,一个破院子。
还有五把柴刀,三把菜刀。
“这些东西,能卖多少钱?”
他估算了一下。一把柴刀,在市集上大概能卖二十到三十文。一把菜刀,大概二十五到三十五文。就算按最高价算,五把柴刀加三把菜刀,最多能卖二百五十文。
二百五十文,只够他买一个月的口粮。
还债?远远不够。
“不行,不能只卖柴刀菜刀。”
李明瑞开始思考更高附加值的产品。
柴刀、菜刀这种日常用品,利润太低。满汴梁城的铁匠铺都在卖,竞争激烈,价格被压得很低。
他需要做的是那种”人无我有”的产品——别人做不出来,只有他能做的东西。
“精钢匕首。”
他眼前一亮。
匕首体积小,用料少,但价值高。如果他能锻造出锋利如镜、坚韧无比的精钢匕首,一把卖一百文甚至两百文都不成问题。
而且,匕首的市场需求也不小——走夜路的人需要防身,商队需要护院,军中将士也需要备用武器。
“就这么干!”
他立刻开始锻造匕首。
他从墙角挑了一块质量相对较好的铁矿石,放在炉火上加热。等铁块烧到橙黄色后,他开始锻打。
折叠,锻打。折叠,锻打。
每一次折叠,都让铁中的杂质减少一分。每一次锻打,都让铁的质地更加致密。
这个过程极其耗费体力。一块铁,要经过数十次折叠锻打,才能成为合格的精钢。
两个时辰后,三把精钢匕首锻造完成。
匕首长约一尺,刀刃闪着寒光,握在手中沉甸甸的。李明瑞拿起一把,轻轻一划,旁边一根铁丝应声而断,切口平整光滑。
“好!”
他看着这三把匕首,眼中满是信心。
“明天去市集,看看能卖什么价。”
但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了。
“吱呀——“
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,脸上带着精明市侩的笑容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一看就是个市井老油条。
正是街坊王二。
“李小子,考虑好了没有?”王二搓着手,走到李明瑞面前,”五百文,卖不卖?”
李明瑞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王二哥。”他平静地说,”这铺子加院子,在铁匠巷这个地段,至少值二十贯。你给我五百文,连二十分之一都不到。”
“二十贯?”王二嗤笑一声,”李小子,你爹刚走,你就以为这铺子还是以前那个铺子?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——欠了一屁股债,连饭都吃不上了,还指望有人出二十贯买你的铺子?”
他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”实话告诉你,这条街上,除了我,没人敢买你的铺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欠了街坊的钱!”王二摊开手,”谁买了你的铺子,债主就找谁要账!你以为那些街坊是好惹的?他们现在不催你,是看你爹刚死,给你留点面子。但要是有人买了你的铺子,他们就会立刻上门要账!到时候,买铺子的人不仅要付你钱,还要替你还债!谁干这种傻事?”
李明瑞沉默了。
王二说得没错。
在这个时代,房产交易是有连带责任的。如果房子有债务纠纷,买家不仅要承担房子的价格,还要替卖家还清债务。所以,没人愿意买一个负债累累的铺子。
除非,以极低的价格买入,然后慢慢跟债主讨价还价。
“所以,五百文,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。”王二得意地说,”李小子,你别嫌少。除了我,没人会买你的铺子。你不卖给我,等到债主上门,铺子被收走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!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”卖给我,至少还能拿五百文,够你活几个月。不卖,就等着睡大街吧。”
李明瑞看着王二那张得意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怒火。
但他强压了下去。
现在发火没有任何意义。他需要的是冷静思考,找出破局的方法。
“王二哥,我再考虑一天。”
“还考虑?”王二皱起眉头,”李小子,我告诉你,过了今天,五百文也没有了!”
“那就等明天再说。”
王二脸色变了变,冷哼一声:”行!你硬气!明天这时候我再来,到时候你要是还不卖,就别怪我不讲街坊情面了!”
王二走后,李明瑞站在院子里,看着破败的铁匠铺,心中涌起一阵苦涩。
退无可退。
真正的退无可退。
债务压身,铺子被人盯上,身无分文,家徒四壁。
“绝境吗……”
他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不,他不能就这么放弃。
他是二十一世纪的材料工程博士,他知道无数这个时代的人闻所未闻的技术。这些技术,就是他最大的资本!
“精钢匕首,明天去市集卖。”
他拿起三把匕首,仔细检查了一遍。刀刃锋利如镜,质地坚韧无比,远超当下市面上的任何铁器。
“如果每把能卖两百文,三把就是六百文。但这远远不够还债。”
他需要更多、更值钱的产品。
“兵器!”
李明瑞眼前一亮。
在北宋这个时代,兵器是最值钱的铁制品。一把普通的铁剑要卖三百到五百文,如果是一把精钢长剑,卖一两银子(一贯钱)都不为过!
但问题是,他没有足够的材料来锻造长剑。
铁矿石不够,木炭不够,时间也不够。
“对了,张铁匠!”
根据原主的记忆,街坊张铁匠是这条街上最有经验的铁匠,打了四十年铁,在附近有些名气。张铁匠有个儿子在军中当差,有时候会从军中带回一些废弃的兵器让张铁匠回炉重造。
如果能从张铁匠那里弄到一些废弃的铁剑,重新锻造成精钢长剑,那价值就不可同日而语了!
但问题是,他拿什么去交换?
他现在一无所有,连五十文钱都拿不出来。
“只能用技术换了。”
李明瑞心中有了计较。
他走出院子,来到张铁匠家。
张铁匠家就在巷子另一头,是一间比李明瑞家稍大一些的屋子。院子里也有一间铁匠铺,但比李明瑞家的要新一些,设备也更好一些。
“张爷爷。”李明瑞敲了敲门。
张铁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铁锤,显然是刚从铺子里出来。
“李小子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张爷爷,我想跟您谈笔生意。”
“生意?”张铁匠一愣,”你小子身无分文,做什么生意?”
“我有技术。”李明瑞直截了当地说,”我能把废弃的铁剑,锻造成比新剑还要锋利的精钢长剑。”
“精钢长剑?”张铁匠皱起眉头,”你?你爹打了一辈子铁,都没打出过精钢。你一个毛头小子,口气倒是不小。”
“张爷爷,您儿子不是从军中带回了一些废弃的铁剑吗?给我一把,我锻给您看。如果打不出来,我什么都不用。如果打出来了,您帮我代销。”
张铁匠盯着李明瑞看了半天。
他认识李明瑞很多年了。这孩子从小就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学打铁,虽然不算聪明,但踏实肯干。只是他爹死后,这孩子就变了——不是变得消沉,而是变得……不一样了。
眼神更亮了,说话更有底气了,做事更有条理了。
就好像……变了一个人。
“行。”张铁匠最终点了点头,”我就看看你有多大能耐。”
他从后院拿出一把废弃的铁剑。剑身锈迹斑斑,刃口已经卷了,明显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兵器。
“就这把。你打吧。”
李明瑞接过铁剑,走回自家的铁匠铺。
炉火还旺着。他将铁剑放在炉火上加热,等铁块烧到合适的温度后,开始锻打。
这一次,他不再保留。
他将折叠锻打的技术发挥到了极致——铁块在炉火中反复加热,在铁砧上反复折叠、锻打。每一次折叠,都让铁中的杂质减少一分;每一次锻打,都让铁的质地更加致密。
张铁匠站在旁边,一开始还满脸不屑,但随着李明瑞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他的表情渐渐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打法?”
张铁匠打了四十年铁,从未见过这种锻造方式。将铁块反复折叠锻打,让铁的组织变得均匀致密——这种技术,他闻所未闻。
半个时辰后,一把崭新的长剑锻造完成。
剑身长约三尺,通体乌黑,刀刃闪着寒光。李明瑞拿起长剑,轻轻一划,旁边一根铁丝应声而断,切口平整光滑。
他又拿起长剑,一剑劈向旁边的木桩。
“咔嚓!”
木桩应声而断,切口平整如镜。剑刃完好无损,连一个缺口都没有。
“好剑!”张铁匠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他一把夺过长剑,仔细端详。剑刃锋利如镜,剑身坚韧无比,比他打了一辈子铁做出来的任何一把剑都要好!
“李小子!你……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李明瑞微微一笑,”张爷爷,现在您相信我能打出精钢长剑了吧?”
“信了!信了!”张铁匠连连点头,”这手艺,比我师父还强!李小子,你……你愿意教我吗?”
“可以。”李明瑞说,”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您从军中带回的废弃铁剑,全部交给我来锻造。成品您帮我代销,每把剑卖出去,您拿两成佣金。”
“两成?”张铁匠想了想,”行!不过你得先打几把给我看看效果。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,我帮你推销!”
“一言为定!”
张铁匠走后,李明瑞长出一口气。
第一步,成功了。
有了张铁匠的渠道,他就不用自己去市集摆摊了。张铁匠在附近有些名气,由他代销,不仅能卖出更高的价格,还能更快地打开销路。
但就在这时,院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一次,来的不是王二,也不是张铁匠。
而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手里握着一根皮鞭,身后跟着四五个恶奴模样的人。
“李明瑞!”
壮汉的声音如同炸雷,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我是钱爷手下第一管事,赵虎!你爹欠了我家钱爷三贯钱,今天要么还钱,要么拿铺子抵债!”
李明瑞的心,沉了下去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