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 牢狱之灾
0 条评论陆沉从草席上幽幽醒来,鼻尖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,像是潮湿的稻草混合着某种不可描述的生物排泄物,还夹杂着陈年霉斑的刺鼻气息。这味道……家里的柯基又在床上拉屎了?而且还拉在了我头顶?
他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番完全陌生的景象。石块垒砌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暗色污迹,碗口大的方块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阳光,身下是冰凉的破烂草席,几根干硬的稻草正硌着他的后脑勺。阳光透过窗格照射进来,光束中尘糜浮动,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处境。
我在哪?
陆沉在怀疑人生般的迷茫中沉思片刻,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
疼。
不是做梦。
然后他真的怀疑人生了。
我穿越了……
狂潮般的记忆如洪水决堤般涌入脑海,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,强势插入大脑,并快速流动。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他脑子里的,涨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,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。
陆沉,字子渊,大明王朝永昌年间,顺天府下辖大兴县衙的一名捕快。月俸二两银子一石米。
父亲是边军精锐,死于二十年前的雁门关战役,随后母亲也因病去世……想到这里,陆沉稍稍有些欣慰。
众所周知,父母双亡的人都不简单。
穿越者标配啊!
“没想到重活了,还是逃不掉当捕快的宿命?”陆沉有些牙疼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前世是刑警学院毕业,成功进入体制,捧起了金饭碗。在警校的四年里,他学满了刑侦技术、犯罪心理学、痕迹鉴定、法医基础……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。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市局刑侦大队,从一个小小的见习警员干起,熬了五年,终于混到了副队长的位置。
可是,陆沉虽然走了父母替他选择的道路,他的心却不在人民公仆这个职业上。
他喜欢无拘无束,喜欢自由,喜欢纸醉金迷,喜欢季羡林在日记本里的一句话——“人生在世,不过吃喝二字。”
于是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:攒够五百万就辞职,环游世界去。
“可我为什么会在监狱里?”
他努力消化着记忆,很快就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。
陆沉自幼被舅舅养大,因为常年习武,每年要吃掉一百多两银子,因此被舅母不喜。说到这个舅母周氏,那也是个奇人。此人身材矮胖,面相刻薄,一双三角眼终日滴溜溜乱转,仿佛随时在计算着家里的柴米油盐又费了几文钱。每次陆沉吃饭的时候,她的眼睛就跟装了秤砣一样,盯着陆沉碗里的肉,恨不得用眼神把肉瞪回锅里去。
十八岁修炼到淬体巅峰后,便停滞不前。在这个以武途、文途、玄途三大修炼体系为主的世界,淬体境只是武途九品中的最底层。淬体之上是开窍、凝气、化境、先天……每一层都难如登天。陆沉卡在淬体巅峰已经整整两年了,瓶颈如同铁壁铜墙,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。
迫于舅母的压力,他搬离陆宅独自居住,在顺天府城南的一条破旧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。每月租金三百文,加上吃喝用度,二两银子的月俸刚刚好够。
通过舅舅的关系,在衙门里混了个捕快的差事,原本日子过得不错,谁想到……
三天前,那位在都督府当差的七品绿袍舅舅陆长风,护送一批税银到户部,途中出了意外,税银丢失。
整整十五万两白银。
这个数额意味着什么?大明的县令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五两,十五万两相当于三千多个县令一年的收入总和。换句话说,这笔银子足够养活一个十万人口的县城整整三年。
朝野震动,圣上勃然大怒,亲自下令,陆长风于五日后斩首,三族亲属连坐,男丁发配边疆,女眷送入教坊司。
作为陆长风的亲外甥,他被解除了捕快职务,打入顺天府大牢,等候发落。
两天!
再有两天时间,他就要被流放到凄苦荒凉的边陲之地,在劳碌中度过下半辈子。
“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啊……”陆沉脊背发凉,心跟着凉了半截。
这个世界处在封建王朝统治的状态,没有人权可言。边陲是什么地方?那是苦寒之地,终年积雪,方圆百里不见人烟。大部分被发配边境的犯人,都活不过十年。而更多的人,还没到边陲就因为各种意外、疾病,死于途中。
那些负责押送的官差也不是善茬。他们对待犯人如同对待牲口,稍有不满便是皮鞭加身。若是没有些银子打点,路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
想到这里,陆沉头皮一炸,寒意森森。
“系统?”
沉默了片刻,寂静的监牢里响起陆沉的试探声。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系统不搭理他。
“系统……系统爸爸,你出来啊。”陆沉声音透着急切,”深蓝加点?面板?老爷爷?戒指里的灵魂?什么都行啊!”
寂静无声。
只有远处不知哪个牢房里传来的咳嗽声,像是在回应他的绝望。
没有系统,竟然没有系统!
这意味着他几乎没办法改变现状。两天后,他就要戴上镣铐和枷锁,被送往边陲。以他的体魄,应该不会死于途中——但这并不是好处。在充当工具人的生涯里被压榨劳动力,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……
太可怕,太可怕了!
陆沉对穿越古代这件事的美好幻想,如泡沫般破碎。他曾幻想过穿越后大杀四方,迎娶公主,走上人生巅峰。可现实是,他连明天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都不知道。
有的只有焦虑和恐惧。
“我必须想办法自救,我不能就这样狗带。”
陆沉在狭小的监牢里踱步打转,像是热锅上的蚂蚁,像是掉落陷阱的野兽,苦思对策。牢房不过丈许见方,他走了不到十步就得转身,走得他头晕眼花。
我是淬体巅峰,身体素质强得吓人……但在这个世界属于不入流,越狱是不可能的。顺天府大牢的守卫都是六品开窍境的武者,他一个淬体巅峰,在人家面前跟蚂蚁没什么区别。
靠宗族和朋友?
陆家并非大族,族人分散各地,平日里走动都不多,更何况是这种灭门大祸?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求情?那等于引火烧身。
整整十五万两的税银被劫,这是惊天大案。皇上亲自督办,谁都保不住。
根据大明律法,将功补过,便可免除死罪!
除非找回银子……
陆沉的眼睛猛地亮起,像极了濒临溺毙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,那光芒灼热得仿佛能将牢房的阴暗驱散。
他是正儿八经的刑警学院毕业,理论知识丰富,逻辑清晰,推理能力极强,又阅读过无数的案例。从福尔摩斯到波洛,从CSI到犯罪心理,他看过的破案剧比他吃过的米还多。
或许可以试着从破案这方面入手,追回银子,戴罪立功。
但随后,他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,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后归于沉寂。
想要破案,首先要看卷宗,明白案件的详细经过。之后才是调查、取证、推理、破案。
如今他深陷大牢,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两天后就送去边陲了!
无解!
陆沉一屁股坐在地上,双目失神。屁股底下的稻草发出沙沙的声响,几只跳蚤被惊动,敏捷地逃离了这个沉重的肉身。
他昨儿在酒吧喝得伶仃大醉,醒来就在监狱里。想来可能是酒精中毒死掉了才穿越吧。那帮狐朋狗友,肯定以为他是喝多了在路边睡着了,谁能想到他直接睡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老天爷赏赐了穿越的机会,不是让他重活,是觉得他死得太轻松了?
在古代,发配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。
上辈子虽然被社会毒打,好歹活在一个太平盛世。你说重生多好啊,二话不说,偷了父母的积蓄就去买房子。然后配合老妈,把爱炒股的老爹的手打断,让他当不成韭菜。
正胡思乱想着,幽暗走廊的尽头传来锁链划动的声音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,瘆人得紧。
继而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、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。
一名狱卒领着一位神容憔悴的俊俏书生,在陆沉的牢门前停下。狱卒穿着灰褐色的号服,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,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书生一番。
“半炷香时间。”狱卒朝书生看了一眼,声音粗嘎,”别搞小动作,老子盯着呢。”
书生朝狱卒拱手作揖,姿态谦卑有礼。目送狱卒离开后,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陆沉。
书生穿着月白色的袍子,布料虽然上乘,但已经起了褶皱,显然多日没有更换。乌黑的长发束在玉簪上,那玉簪成色极好,是水头的翡翠,只可惜此刻蒙了一层灰。他的模样甚是俊俏,剑眉星目,嘴唇很薄,但此刻脸色苍白如纸,眼底布满了血丝,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。
陆沉脑海里浮现出此人的相关记忆。
陆家二郎,陆辞旧。
舅舅的亲儿子,陆沉的表弟,今年秋闱中举,是白鹿书院最年轻的举人。此人在原主的记忆里,是个不折不扣的毒舌少年。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,把活人说死。原主每次和他见面,都会被气得半死。
陆辞旧平静的直视着他,声音有些沙哑:”押送你去边陲的士卒收了我三百两,这是我们家仅剩的银子了。你安心地去,途中不会有意外的。”
三百两。那是陆家全部的家当了。
“那你呢?”陆沉鬼使神差地说出这句话。他记得原主和这位表弟的关系并不好,两人见面就跟仇人似的,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吵。
因为舅母讨厌他的关系,陆家除了舅舅,其他人并不怎么待见陆沉。至少表弟表妹不会表现得与他太过亲近。表妹陆辞旧每次见他都绕着走,仿佛他身上长了瘟疫。
除此之外,在原主的记忆里,这位表弟还是个擅长口吐芬芳的嘴强王者。
陆辞旧不耐烦道:”我已被革除功名,但有书院师长护着,不需要发配。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去了边陲,收敛脾气,能活一年是一年。”
陆辞旧在京都赫赫有名的白鹿书院求学,颇受重视,又是新晋举人。因此,舅舅出事后,他没有被下狱,但不允许离开京都,多天来一直各方奔走。他拜访了十几位官员,求了无数人,但一听到税银案,个个都避之不及。
陆沉沉默了。他不觉得陆辞旧会比自己更好,恐怕不只是革除功名,还得入贱籍,子子孙孙不得科举,不得翻身。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,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,不能科举比死还难受。
且,两天后,陆家女眷会被送入教坊司,受到凌辱。舅母周氏虽然刻薄,但到底是养了原主十几年的人。表妹陆辞旧才十五岁,花一般的年纪……
陆辞旧是读书人,他如何还有脸在京城活下去?或许被发配边疆才是更好的选择。
陆沉心里一动,往前扑了几步,双手扣住铁栅栏,冰冷的铁锈味刺入掌心:”你想自尽?!”
不受控制地,心里涌起了悲伤……我明明都不认识他。
但这种悲伤是真实的,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。也许是原主残留的情感,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陆辞旧面无表情的拂袖道:”与汝何干。”
顿了顿,他目光微微下移几寸,不与表哥对视,神色转为柔和,那是一种诀别的温柔:”活下去。”
说罢,他决然地踏步离开!背影在幽暗的牢房走廊里显得无比孤寂,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。
“等等!”陆沉手伸出栅栏,抓住他的衣袖。那布料冰凉而粗糙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陆辞旧顿住,沉默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波动,但很快就被冷漠掩盖。
“你能弄到卷宗吗?税银丢失案的卷宗。”